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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後特區啟示錄》,Roundtable香港青年政策研究所, 2004年10月
從戰略性思維看香港民主化
從字面來看, 戰略性思維 (strategic thinking) 是指一方在一個或多 個競爭對手的情況下為求達到本身目的所運用的一種或多種特定 的思維/思考方法。由此可見, 戰略性思維這個用詞本身已經意 指一種跟平常有異的特殊思考方法。故此一般人甚至飽學之士對 此一竅不通也不足為奇,因為它在邏輯上跟人們平常所用的不但 不同,甚至在很多地方更是完全相反,這一點可以從 「博奕理 論」 (Game Theory) 中略見一斑。本篇旨在指出大部分香港市民及 泛民主派人士在對大陸的民主訴求中幾乎漠視甚至違反戰略性思 維及相關的戰略原則,筆者希望藉此改善港人在處理該問題的手 法,以令事情得以向一個更有建設性的方向發展。
在進行任何討論之前我們有需要探討一下香港所處身之環境及其 跟大陸的關係。作為 「特別行政區」,香港跟大陸固然並非一般 地方跟中央的關係,但也肯定談不上是對等甚至接近對等的關 係,因此本身根本沒有跟大陸坐下來討價還價的條件。而最能夠 與現今情況比擬的反而是以往帝制中國跟其周邊國家的互動關係 ─ 相對於中央與地方的關係,現在大陸跟香港的關係可謂一種宗 主國跟藩屬國的特殊關係: 藩屬國的軍事與外交固然幾乎被宗主國 完全支配,但實際上很多時候宗主國連藩屬國的內政也有干涉的 權利 ─ 儘管這種思維可能已經過時,但一方面大陸的行為邏輯跟 以往帝制中國的並沒有顯著的分別,而另一方面這亦頗為貼切地 反映出大陸在軍事,外交,內政各方面對香港的主導權,故此我 們不妨以這個框架作為之後分析的基礎。
以香港為一個 「藩屬國」作出發點,香港人以法理依據挑戰大陸 的荒謬與無謀可謂呼之欲出:基本法本身的效力一開始已是一個 疑問,而香港嘗試跟大陸在法理上爭辯在大陸方面看來正是意欲 跟中央作平等對話,這對大陸來說是難以接受的。而且在戰略角 度上,法理依據在歷史上作為一個決定性的戰略因素差不多是絕 無僅有,它僅在爭取人心及輿論上為其他具決定性的戰略要素扮 演著輔助性的角色。亦因為如此,港人單以法理依據為支持就滿 以為有足夠的條件迫大陸就範不僅是大錯特錯,同時亦背離了大 部份戰略原則。從歷史中我們可以看出,只要藩屬國肯給予宗主 國面子(例如朝貢)及執臣子之禮,它們從中國所得到的利益(包括 商業利益)跟它們自己最初所付出的代價簡直是不成比例的 ─ 中國 絕少會讓它的藩屬國吃虧的,因為這會影響它的國威,更可況香 港是中國對外的重要門戶,現時大陸賦予香港自由行,更緊密經 貿關係(CEPA),珠三角整合等機會可說是大陸在可能的情況下以 一種低姿態令香港人學習了解這種 「互惠互利」的互動模式 ─ 在 中方這種程度的讓步下,港人仍未有所領會的話,大陸只好以一 種更強硬,更不留餘地的手法來打壓香港人的民主意願。根據同 樣的邏輯,如果港人企圖讓外國的勢力干預本港民主進程的話, 結果亦只會適得其反,迫使中方不得不先行採取適當的預防措 施。以上種種指出了:
一, 大部分港人對大陸及中國歷史缺乏了解,亦沒有嘗試從 中方及國際角度看整件事情;
二, 單憑法理依據就打算跟中方角力,罔顧其他戰略條件, 這種 「單軌」的戰略只會令中方更易發展出一套 「反戰略」 (counterstrategy), 人大釋法可謂一例,以致白白浪費了這個本身可 能在以後日子裡發揮更大作用的條件;
三, 誤認爭取香港民主為一個 「零和遊戲」 (zero-sum game) ,忽視了達到 「雙贏」 的可能性,在強弱懸殊的情況下這樣簡直 是自掘墳墓。
雖然以上討論看來可能太過流於消極,但實際上較弱的一方在戰 略上也並非完全不能採取任何積極的行動,中國戰略在這方面尤 有研究。相對於西方戰略所經常主張的「先發制人」,中國戰略 比較偏重於「後發制人」的戰略運用。孫子有云:「軍爭之難者, 以迂為直,以患為利。故迂其途,而誘之以利,後人發,先人 至,此知迂直之計者也。」在今時今日,孫子這句名言當然不能 單以地理性的角度去理解:「以迂為直,以患為利」可說是對較早 前所說明「逆向性邏輯」作一個最直接了當的解釋,而在爭取民 主一事上,香港相對於大陸明顯地處於劣勢,故此港人一開始必 須儘量避免主動出擊,應在明確了解中方意圖和行動與及整體情 況後才「謀定而後動」,但求將形勢一舉扭轉過來。正所謂「勝 兵先勝而後求戰,敗兵先戰而後求勝」, 港人尤其在法理依據的 誘使下, 往往不知不覺間成了「敗兵」, 一味盲目莽進,在條件 不足的情況下求戰。此外,「兵者,詭道也。故能而示之不能, 用而示之不用,近而示之遠,遠而不之近。」在戰略上, 為求達 到隱藏自己及誤導對方的目的,很多時候需要擺出一種跟現實相 反的態勢,而特別是弱的一方,更加不能過早地暴露自己的意圖 及(局部)優勢。要達致「後發制人」,就必須盡可能將所有的優勢 在關鍵性時刻上一氣發揮出來,港人要達到這個目的除了需要戰 略的眼光和頭腦外,統一的指揮/指導也是不可或缺,儘管後者可 能比前者更難以達到。
另一種跟「後發制人」同樣重要而又息息相關的中國戰略觀念為 「勢」。孫子曰:「計利以聽,乃為之勢,以佐其外,勢者,因 利而制權也。」儘管在戰略上凡事以利益為中心,但不論本身是 比較強或較弱的一方也需要創造出一種能為己方達到目的造成有 利形勢的外部態勢,而這種態勢並沒有固定的形式 ─ 「勢 者,因利而制權也」─ 要運用「勢」必先要懂得因應目標而調 整自己的手段,這亦帶出了「勢」的創造與運用並沒有常規可 循。對於「勢」的理解,西方人直到近年才開始談得上有一個大 致的理解,這跟西方人從蘇格拉第起所遵從的「邏輯」 (“Logic”) 有莫大關係:一直以來西方邏輯是「線性」(linear) 的,簡單而言,即凡事的前因後果差不多也能用一般推理推敲出 來。不過在現實生活中,特別是在戰略性的環境下,事情(尤其 是較複雜的)通常也呈「非線性」(non-linearity) 發展,而這是一般 線性邏輯所難以處理和解釋的,而「勢」可說是事情由線性轉化 為非線性的一項極為重要的因素。故此,我們需要具備一種戰略 性思維才能懂得運用「勢」,但這種戰略性思維卻往往超越一般 邏輯的範疇。
以上對「勢」的分析究竟對香港民主化進程有什麼意義呢?香港 在爭取民主化一事上明顯處於劣勢,而較弱的一方的勝機每每取 決於「任勢」──「故善戰者,求之于勢,不責于人,故能擇人 而任勢。」(孫子)。這表示「勢」往往比人為力量更具決定性,但 不為人為力量所直接操縱。無奈香港在民主化進程中非但沒有善 用「勢」,有時甚至反其道而行,明知「不可為而為之」,殊不 知大陸-香港-台灣三方互動當初已提供了一個運用「勢」的絕 佳佈局。
在中國意欲(和平)統一台灣及台灣已民主化這兩大前提下,香 港作為「一國兩制」的實驗場地要達至民主化本應是遲早的問 題 ─ 香港以它的「中介」地位只要努力揣摩雙方的意圖並靈 活地向雙方「借勢」,事情應不會像現時這樣複雜。可惜由於一 部分香港人及泛民主派的操之過急(這當然亦包括港府及中聯辦 笨拙的政治技倆),終令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:香港令大陸放 棄其對台灣的「啟示」與「招撫」的角色,繼而令大陸-香港- 台灣三方互動陷於崩潰,最後親手毀掉自己的「皇牌」和「護身 符」。在失去其重要的政治作用後,香港在大陸眼中的份量已大 不如前,或已從「對台最前線」變為一個「難治之地」。因此香 港現在需要做的不是「聯美抗中」而是要儘快重建大陸-香港- 台灣三方互動,令一種比「一國兩制」更具彈性及認受性的香港 式民主能重新成為兩岸統一的基礎。否則香港民主化進程在失去 其「借勢」與「任勢」的機會後,企圖單以人力來達到民主化的 成功機會則更為渺茫。
本篇旨在帶出香港民主化問題已不再是一個只關乎是非黑白的問 題,而是一個關於有效性(effectiveness) 的問題;不單是一個純粹 的政治問題,而是一個戰略問題。在一個觀點上是對的事情,在 另一觀點上可能是完全錯誤,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:我們不能 以單一觀點來看整件事,尤其是對我們及香港前途有切身關係的 事情。戰略上,有極多例子顯示出最直接的方法與手段反而最未 能有效地達到最終目的(特別在中/長期問題上);而看似(最)間 接的路線卻往往能夠把不可能變為可能 ─ 此正所謂「欲速而不 達」,「以迂為直」,「後人發,先人至」。以上乃中國人長久 以來累積下來的戰略智慧,西方在近年之前對此有深入研究的只 有李德哈特(Liddell-Hart)及愛德華‧紐華克(Edward Luttwak)等數人 而已。作為整篇的總結,筆者欲借用老子的「反者道之動」:筆 者雖非常支持及認同民主制度,但道家諸子所提出的「反」為萬 物(道)運行這個觀念,在中/長期的問題上,尤其在包含人類 互動行為的情況下,是一個不容忽視的課題 ─ 儘管這點可能是在 非科學化的情況下所發現,但本身卻是一條非常科學化的法則, 因為歷史上的種種例子(特別在戰略上)已經給予了它最佳的證 據,希望這能為港人爭取民主帶來一點啟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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